太太的更正

太 太 的 更 正

也怪不得伟人们要办小报,小报的宣传常常是有效的,大概为一二家小报上登了一支寻我开心的消息,说我有太太很美的缘故,弄得许多朋友要来看我太太。太太真的很美,在青年是光荣的;有朋友要来看自己美太太,尤其是光荣的事;可是在我是毫不觉得光荣,尤其不赞成朋友来看我太太。第一因为太太终是人家好,文章才是自己好,我连自己文章都不感到美,何况太太,所以看了反会使朋友失望;第二因为朋友要来看我太太,个个都是说:“我明天来拜访你新夫人,中午时候,你终在家吃饭吧?”或者说:“明天晚上我来拜访你,你是不是在家里吃夜饭的,顺便拜会拜会你夫人,听说嫂夫人很美呢。”假如我回答:“中午我没有空,因为胡文虎先生请我吃饭……”那他们就会说:“那就夜里吧,夜里你终在家吃饭的了。”于是我回家必须借钱买酒备菜。
看太太之美,必需附带要吃一顿饭,这个道理是曾经费我十二个深夜来思索的。中国文化之特徵恐怕就在这一点上。中国人一说到“看”,一定要连带着“吃”的。有一次我在中学教国文,出一个“约友人赏梅书”的作文题,二十八个男生十三个女生的
卷子篇篇都有略备酒菜,或其他关于可吃的东西的瞎扯的,当时只感到学生们年轻家泰,爱吃而已。现在—想,觉得这真是无往而不是这样,风流名士如苏东坡,游赤壁一定要带酒菜,不在话下;就是乡下看社戏,大家眼睛在看,嘴里也必需嚼点东西,现在的戏院游戏场里也是一样,不是五香瓜子,就是橡皮糖,不是橡皮糖,就是鸭肫肝;赏菊必须吃蟹,观婚礼必需吃喜酒,游山玩水终要带酒菜,杭州有九九八十一奄寺,普陀有八九七十二蓬,每个寺院 堂都有好茶,好蔬菜,供给游览者烧香者狼吞虎咽,《红楼梦》之类小说里看海棠,赏菊花一定要弄点东西吃吃,想也是这个道理。连送丧吊死都要吃点酒菜的,那其他还用说什么?总而言之,看我太太需吃点东西,这是有千真万确的道理的。
于是我想到常常听到的那句话:“苏州并不好玩,可是船娘酒菜烧得不差。”“万灵寺菩萨不灵,和尚的蔬菜真烧得好吃。”“婚礼虽是简单,酒菜可弄得有味。”……我太太既然要不使来看的朋友失望,酒菜应当更加弄得好一点,也可以有—句:“太太虽不好看,酒菜倒还不错。”这虽然不是目的上的满足,可是我不能使太太返老还童,看起来好使朋友们快活;那么弄点小菜使朋友们乐乐,也省得人家空跑一趟。
可是中国偏是礼义之邦,吃了你一点东西,一定要为你留点面子的,于是三杯酒后,就说:“你的太太真像 Nancy Caro11。”或者说:“你的太太真像某某小说里的美女子。”有的还说她像什么花,什么鸟,大慨引用点古典近典,赞美我太太一番,似乎就表示不是白吃我这一顿酒菜了。于是我太太似乎也真的美了起来,外面大家都说,她自己对镜子也觉得自己美丽了。
于是有一天太太趁我要去理发时,她说也要去烫头发。
烫发是美女的事,当然不是我太太的事;是富家的事,当然不是我们家的事;可是如今大家都说我太太像画眉,像芙蓉,像什么,像什么,你丈夫一个人说她不美还成么?可是不是富家终是事实。于是我用这个理由同她辩难起来。我说:
“烫发的钱是用得最没有道理的,烫绉了不是耐不多久就是要直的么?”
于是争吵又开始,她说:
“那么你吃了饭要变屎,为什么还要吃饭呢?”
“饭吃了一部分变成养料,发烫了难道……”
“一部分就变成美。”
“美有什么用呢?”
“那末养料有什么用呢?”
“养料是为活,我们自然不肯死。”
“美也是为活,动物只要养料就能活一辈子,人类有点美方才能活下去,你知道么?”
“但是还没有到那个时代。多数的人类不是连养料都没有了。”于是她哭了。太太会争,做丈夫的终还有办法;会哭还能有什么办法呢?幸亏天黑拢来了,于是我答应她明天下午去烫去。可是烫发花样很多,有水烫,有火烫,有电烫……我于是用另外一个法子劝她不要电烫,因为我想电烫终是太贵了点。我说:
“其实你的头发很柔美,还是不烫好;你要烫我也没有办法,不过千万不要电烫,电烫会把头发烫坏的。”
“火烫也不便宜,一天就要完的,电烫可以耐得好几个月,烫火烫几个月至少也要十多次。”
我当时虽说:
“宁使多烫几次”。实际上,我是想以后再来谈判的。大概问题就这样糊里糊涂解决了。一宿无话。
第二天因为上午看见门外有挂着“电烫”一元布幌的理发店,于是我为免除以后麻烦起见,就改变了主张,晚饭后我就陪我太太去烫发了。
理发店地方还像样,很干净,可是听说我太太要烫发,理发师就极力推荐一九三六年的科学粉烫,说是用药粉的,并且拿出来给我们看,同时还说,梅兰芳回国后曾来烫过,胡蝶结婚时曾来烫过,还说了许多我记不清的外国名宇,说是用这个药粉烫来会完全如天然一般,一点没有人工的俗气。我太太问他是什么价钱,他说是二十元,不过为我们是熟主顾,可以打一个八折计算。太太望望我。我急智横生,于是说:“烫发本来是人工的,要自然不是不烫更好么?我想还是电烫吧。”于是理发师望望太太,太太
又望我,我说:
“电烫好了!”
说完了电烫还不算数,理发师又拿出一种绿色一种黄色的液体给我太太看。他说:
“你要这种,还是那种?”我太太自然要问:
“那种怎么样?这种怎么样?”
“这种四元,那种八元。”我听了自然跳起来,我想莫非是我上午看错了字,或者是我夜里走错了门,于是我问:
“你们外面不是写着电烫一元么?”
“先生,是的,不过这是那一种药水,”他指指远在壁角的瓶又说:“那一种药水烫起了头发要发硬发红,现在时鬃一点的都不贪这个便宜了,像太太这样好的头发……”我望望太太,太太望望我的口袋。
十个商人有十个是靠女子起家,十个靠女子起家的十个都这样利用女子的虚荣心,什么衣裳的样子,衣料的花色,这样改,那样改,今天改,明天改,改长改短,改大改小,改斜改正,改高改低,叫人家把穿衣裳目的化为赶时髦,一件衣裳没有穿两次又
叫人做一件。这样说。那样说,照相不照美术照是落伍,烫发不用科学粉烫又是落伍,总而言之,要说得你虚荣心动,要说得你因此害羞,要说得你怕人家笑,他算是满足而胜利了。
当时我太太的面孔是被说得红了,太太的心事我是知道的,科学粉烫既然不,那么,就是电烫;电烫要只有一元的一种,那一元电烫也就可对付,可是现在有了三种;要是三种不提起好的两种,那么一元烫发也就烫了,可是现在提到了,要是提起了一说
就说定“一元的”,那也就相安无事,偏偏理发师这样那样会说话。我眼看什么办法都没有,太太面红着,要是我再固执“一元的”那种,她的眼泪就要来的,大庭广众,让太太这样出眼泪,丈夫的虚荣如何处置?一瞬间我想到我过去被一群穿皮鞋的孩子笑我布鞋的情形,我想到这个商业的社会!于是我就说:
“那么就是四元的那种吧?”要不是当时我袋里只有五元的钞票一张,我一定会说烫“八元的”那种了。
太太是在烫了,我一面在被理发,一面在肉痛,想来想去有点冤枉,我觉得以将头发弄皱要四元洋钱,来算我们生活费用,我们至少要一千元的收入方才像样。都市里的人要虚荣,阔人固然毫不在乎,真是无产阶级也谈不到虚荣,他们只像动物一般求点
饱暖而已。中产阶级一辈子为这种虚荣苦的,真不在少数,男男女女,他们有中国传统的最美的道德,在家里他们肯住没有光线的后楼,他们肯天天吃咸菜炒豆腐,冬天肯没有火过一冬,夏天肯在苍蝇堆里过生活,以他们的收入算来并不用这样苦,但他们要出门,出门要烫发,烫发一到理发师手上,不由得不烫四元八元,至少也要—元;要穿高跟鞋,要做时鬃衣料的衣裳,追日新月异的花样;过传统的虚荣的应酬。尽他们每月的刻苦,够不上几次的“赶时鬃”,于是银行行员常卷款潜逃,夫妻们多爱离婚,大学生文艺家也要做舞女去……其实—个人的美并不是钱所能买的,美好的看护妇长年穿着白布衣服工作,我觉得常比她们穿花绸出来在街上跑为美,长年不烫发也有比烫头发美的;头发的美与面孔有关,可是现在新式的电烫,千篇—律的像一个模子轧出来的,虽然与有几个面孔相配,但同有些面孔实在不合!所以有的反弄得越来越丑,烫发这种事情说穿了真是同烫衣裳—样简单,一个是把皱的烫平,一个是把平的烫皱而已。烫衣裳以前用火,现在用电,同时取其热罢了,太热了怕烧,所以喷一点水;烫头发也是一样,用火用电,久暂而已,怕烧则用一点香油以代水,理发师口出莲花。实际只是一种水香一点,—种水刺激一点的分别,四元八元不过—点虚荣的阶段,正如当模糊镜头与布纹纸刚刚来中国的时候,这种相片就被称为美术照,价钱要贵十倍之多,实际上只是多加一个模糊镜头,换—种纸晒晒罢了,所以要以十倍代价来出卖者,卖的只是“时髦”,贪时髦也就是虚荣,当时的布纹纸照相骗过不少虚荣的男女。如今骗烫发也是一样的把戏,可是现在的都市的照相已经到了卖照相师技艺的阶段,知道怎么样配光,求怎么样的画面了;卖的已是照相师的本领,而不是什么弧光照呀美术照呀的空口号了。烫发师可是还在骗人,千篇一律的模子往各人的头上套。如果烫发师肯在样子上设法,依士女的面孔与个性来烫他们的头发,那只要他们愿意,收价一百元也是同请画家画像,雕塑家塑铜像一样的值得的。我看过菊花展览会,我感到人的头发有同菊花一样的美的,只要烫发师有技艺,知道那一种脸那一种个性该用那一种花形,那我想人人都可因此而美了许多的。但是现在我不佩服这个烫发师。所以我越想越冤枉起来了。
想着想着太太的头发已经烫好,我觉得实在烫得不十分好,不过我不敢说,第一这会使我太太不高兴,第二烫发师一定要说这是我们“贪小”,舍不得烫八元钱的缘故,自然以我太太长年不烫发来说,偶而的一次的确比不烫好看多了,所以当我太太问我
“好不好”的时候,我连连称赞:“好,好。”太太自然非常高兴了。
可是出门回家,一路上我越看越觉得她没有以前好看了,一进家门,更显得她丑态百出;我在想,想不出这个理由;她可是一直在照镜子,我猜她的心理,她自己一定是越看越好看的。我一直想,一直到我睡觉了还想;想到底是为什么,使我越看她会越觉得她远不如不烫发为美?我想:或者是这个式样对于我太太不合式,那末以我自己所想到以菊花作为头发的式样来说,假定我自己是理发师,到底我太太该用哪一种花样吗?蟹菊?风尾菊?龙须菊?大理菊?我想起我在菊花展览会里所见到二千多种说不出名字的花样来,可是我想不出哪一种是十分合我太太的,以她的脸来说,那天在展览会场的东壁角所见的,花瓣倒挂着而上卷的一种或者是于她是最合式,会使她美如天仙的了。但是以她身子来说,实在是不配的;啊;啊!这才使我恍然大悟,原来是她身子之不配!身子之不配就是在衣裳的蹩脚;所以在理发店里,当我只注意到她的头部时,的确是比以前美,但是一出门,距离一远,我已经看到她头发是她全身的一部分,衣裳与头发之不调和,使我感到她的不好看了;一进这破乱的家里,自然.所有的背景更增加了她头发的不美,于是这反而使我感到她丑,只有永远在镜子前单独照自己头发的她才是常感到美的。
于是我轻轻地脱我太太的衣服,我想知道她的裸体是否同这种烫发调和,但是我看到的觉得除了自然的头发才能合于自然的肉体,这种油得发亮的头发,是只与发亮的绸缎衣服相配的。可是我没有法子将这个说给太太听;我想得到太太听了会立刻要一件发亮的衣裳来配她发亮的头发,而不肯将她头发来适应这自然的肉体的。
一个人把裸体看成了罪恶,他会把许多残忍的行为而使身体适合衣裳的需要的,中国人的缠脚,就是要把脚弄小以适应扫地的长衣之飘飘美的,西洋之束腰,也就是要把腰弄细以增加中古时代那种下摆很宽的衣服之婀娜的;我不相信在整个裸体的观觉
下,小脚与细腰会是美的条件的。现在的高跟鞋与烫头发虽没有缠脚与束腰之苦,但是在牺牲肉体以适应衣裳终是同—个道理。
衣裳原是人定的,可是现在衣裳是商人在定,商人为他的赚钱的欲望,要使人人都跟他走,今天大花,明天小花;今天长,明年短;今天达而绉,明年万年绒,雇用美女表演时装为他做广告,而叫大家跟;大家跟了,有钱自然跟得着,无钱的就是牺牲了全部劳力,省着住,省着吃,还是跟着了头,跟不着脚;跟着了脚,跟不着身;所以有的新高跟鞋配着脏的破的纱袜,有的小袖时装裹着大袖衬衣……这些都与我太太一般,亮头发配着破衣服,愈扮愈显得丑了。所以在这个资本主义社会里,虽然科学万能,艺
术昌明,科学美终不普遍,衣裳的美,只要有钱就办到的,头发的美也是一样,鞋的美更不用说,现在露在外面的只有一个面孔一付腿,而科学美容术,化学的物理的,还可以使人胖使人瘦,使歪变成直,扁的变成圆,但是这些是科学美,是人造美,与这对待的有自然美;自然美就在完全跟不着科学美一群人中,她们强健,太阳是她们胭脂,他们精神有力,长年到头是努力,是愉快,是积极,是笑。前者是婀娜的盆景,后者是挺直的松柏。
于是我看我身边的太太,以今天头发来说,是科学美,以身子说,倒是属于自然的。以盆景比,她还差高跟鞋一双,新式皮领大衣一件,新花旗袍一件,以及羊毛衫裤之类,不胜枚举,这自然是跟不上;以松柏比,她夏天在游泳池虽可以算不弱,春天在网球场里也算能干,曾穿着游泳衣照了相,被称为新女性的健美典型的,可是一到冬天连冷水都不敢洗个脸,因为没有皮领大衣,出门就佝拘头缩颈;两只眼睛虽然也像点秋波,但被朔风一吹,就红得讨厌,又没有汽车遮这个丑。终而言之,她既无科学美,又
无自然美,有时想跟跟科学美,于是要烫发了,有时候想学点自然美,于是要去游泳了!结果一样都够不上。
这样我决定偷偷地替太太照一张裸体相,寄到小报上去更正去,证明我太太—点也不美,既不合科学美,又不合自然美,这个更正决不是出什么风头,而是希望朋友不再来看我太太,使我费钱备酒菜,也省得我太太要烫发,要衣裳以及要种种打扮。
说实话,我只是因为穷!

一九三五,一二,一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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